I am still here

“你的忧郁和稚拙在阳光下现形。”

下午和G去看了《梅兰芳》。之前就看到不断有人将黎明和张国荣作比较，诸如黎天王如何如何不及的说法。这无疑是哥哥深入人心历久弥新的绝对表现。我倒是觉得这两个人物没有什么可比性，如果都是扮演女人的男人，都是爱戏之人，这样的相似点不足以纠结在一起。执拗着哥哥的绝世凄情，而对新来的扮演者百般比较和挑剔，也是不公平的。怀念和现实，本是两条不交叉的平行线，只是惘然而已。

因为不习惯带着期待去看电影，从影院出来的黄昏时分，还是让我在一瞬间有了若隔世的错觉。两个半小时的时间，让生活搁浅一旁。像这季节的树叶总是耐心地凋零，阳光总是慷慨或吝啬地在头顶捉摸不定。

搁浅的，是一时间的出神。

电影里十三燕的那段最精彩。痴迷和没落联合到一起，总是能抓到命运最无奈最无常的地方，在大荧幕上一放大，触动人心虽不是意外，但台上台下，戏里戏外，看的人也甘愿在那个时刻唏嘘感叹。第二段的男人与女人，大约是现在电影里男女关系的表现形式变得越发暴烈，遇到刻意“纯化”的，觉得“不过瘾”（这是电视里的说法）。这个世界上，未必灵肉相见伤痕累累两败俱伤的爱情，才是刻骨铭心不枉红尘的。不管他们指责这段爱情如何不符事实，孟小冬最后难以克制的拥抱以及之后的空白，那些被浅淡掉（没过瘾）的痛和伤正是放到了一生的长度中，才有了轻拿轻放的度量，或者是只有轻拿轻放才是最合适的。

在为一个人的人生所作的电影里，挑拣出来的毕竟只是有限的有光泽的那些部分。套用王小波的话，沉默的是大多数。

YU短信问我有没有看过《站台》，突然很想看一本够味道的中国片。于是，《最美好的时光》。

最喜欢第一个“恋爱梦”。纯粹的爱恋，就像蝴蝶支愣起的轻盈翅膀扑闪在一个眼神，一个微笑之中。最后在rain and tears中，男孩和女孩终于手牵着手。甜蜜，带着淡淡忧伤，这是这一类故事永不会失败的杀手锏，因为观者总有一块回忆的心田是与之相关的。

然后，最喜欢，“青春梦”里的舒琪。这是我见过的美丽到令人惊讶的舒琪。不是那个一袭红裙甩开头发的女子，也不是那个嗲着声音穿着黄色衣服的啤酒小妹。有着天真嗓音的女人，一旦涂抹上颓废的浓妆，在舞台上旁若无人地唱起孤独的歌。她的美丽是因为灵魂去往了危险的地方，才有了不可自知的吸引力。

很喜欢。

如果有阳光照射的整洁形象是对日常生活的些许希冀，那么颓废阴暗是灵魂徘徊挣扎的宿命。

“癫痫患者，不要把我送到医院，请把我移到温暖明亮的地方。”

“每到春天我的心里就蠢蠢欲动，好像要有什么事，但什么也没发生。”

开题通过以后，给自己一个短暂放松，看了YU的影评，然后看的《立春》。对顾长卫的电影没有了解，包括那个拖着降落伞的《孔雀》。看到《艺术人生》里对这夫妻倆的采访，顾的寡言给我印象很深。对于《立春》我的总体感觉是把“理想”“孤独”和“绝望”做了一次由“臆想”到现实的演绎。导演就是有这样的优势，可以把头脑里的念想最翔实地表达出来。

电影里那些灰色的男人和女人们，从一开始出场就站好了位置，也是从一开始的位置就大约知道了以后的结局。这么说吧，就是梦想活生生被生活歼灭的故事。

如果王彩玲作为一个女人，除了美丽的嗓子之外还稍微拥有一点旁的东西，比如属于女人纤细软弱的一些东西。她不会把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当作一条路，拼命地越走越远，同时越勒越紧。梦想可以让人无比强大，强大到对生活的整体拒绝，强大到一下子从小城飞跃到巴黎歌剧院，中间非但没有崎岖路途，而且灯光闪耀激情豪迈。甚至，对梦想终点的想象可以一下就抹掉眼下的不幸。但生活绝对有耐心一刀一斧地割锯在白天黑夜连绵不尽的时间之中。人怎么孤独地伫立在与世界对抗的绝望中？

最让我唏嘘的是王彩玲的那段爱情，这个孤傲的女人突然在一个男人身上看到自己，她愿意交付的代价甚至是去北京的梦想。最后她得到的是屈辱。这屈辱的唯一结果，我想只有一死。她穿着演出服，颇有象征意味地从一座塔上跳下。我记得很清楚一只黑色乌鸦飞过镜头，难道理解为一次自杀未遂死了一个王彩玲？导演让她缠着绷带活了，如果就这样让她死了，就像歌剧在高潮处的戛然而止，是华丽收场余音袅袅。导演给出的路是另一条，是戏一直唱到最后七零八落的散场。要说哪个更惨烈，那么平庸而终，要比壮丽而亡更折磨人，更狠心。

最后摧垮王彩玲的应该是那个叫高贝贝的女孩。为了这个号称自己生了癌症，只剩下两年生命，雇了临时妈妈陪伴的女孩，王彩玲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编造了谎言，并且拿出了编制这个谎言的所有金钱。在爱情面前她没有坦诚，爱情是需要尊严的。在逐渐消逝的纯粹的生命前，她拿着这笔钱表达了自己的道歉。在高贝贝获得成功后，结果出人意料的是这对假母女跪在了地上。到这个时候，王彩玲已经没法再相信什么了，她没有退路了。

于是，这个女人戴着墨镜自己去了婚介所，后来去了福利院领了一个孩子。不知道做母亲的人是不是都觉得孩子就能平衡整个世界，反正王彩玲是满足地笑了。这一段，我没有体会，也无法确认。

最后那个臆想的结局，导演送给了王彩玲，实际上应该是送给观众的安慰吧。一下让一个这么绝决的女人成为大多数中的平凡一个（那个孩子就取名小凡），没有奋起抗争的特殊分子，这生活还来什么劲！但他没安慰到我。就像YU所说，“我还是挺信命的”，要说怎么道理，怎么努力，怎么结局，是有些东西说不清，不可左右的命运就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悬挂着。

    最近所能被记录的似乎都与阅读有关。我倒并不介意感觉有所得的地方是来自于书本或影音经验。因为我不能是那个拿起书包心想着用“流浪”带来生命奇遇的角色。每一个曾经想过的心动的“角色”不过是幻灯片里替换的瞬间影象，那个最后打印在屏幕上的“未知结局”原来是一片可能的空白。

那些“当时”在后来的描述里，是经过刻意和无意识的修饰的。我永远无法复制在“阅读”或“观看”的过程中，同时涌现的那些细小的瞬间。就如下午的《我们倆》，在吃过一顿晚饭，一个小小的散步过后，它在我头脑里的印象显然在发生着变化。这或者也是我不喜欢正儿八经在观看过后写“影评”的原因，“观看”是一次不可复制的经历。尽管细数那些难忘的电影经历，对于优秀电影的镜头所投射的那个世界充满了被丰富的喜爱，我还只是那个坐在凳子上看电影人，也是那个把碟片成堆抱回家的人。

下面关于《我们倆》的一些。介于我不甚喜欢对情节的描述，这里是不具备完整性顺序性的记录。首先是看到最后女孩在自己的新房子里接到一个电话，我很无聊地担心结局会变成传说中经常出现的，把老人接去，度过美好的晚年云云。（这说明粗鄙的情节是多么泛滥和深入人心。）事实证明，在结尾处导演用她的高明狠狠砸了我一下。老房子被粉刷一新，这里人的故事和气味将无一例外地被覆盖，用大红“喜”字开始了陌生的新生活。尽管这颜色对比太明显，也“巧妙”了些，但有了前面故事的引申，作为观众的辛酸自然迫近眉睫了。我也难以想象还有什么比鲜红色更能表现开在死寂之上的热闹的。这热闹通常是没有遮拦的，也是残忍的。故事交代到这里，的确已是山穷水尽挥手去的时候了。这令我又一次想起在凌晨2点的北大宿舍里看《中央车站》的经历。我很喜欢这种缓慢的平民的观看经历。是经历，不是目睹。

然后是我忍不住把场景切换跟小说放在一起比较。倘若在单纯的文字下，情节的推动需要花更大的气力，而电影可以切开一个面，同时把下一个面连在一起。这一个面可以不用用力地起和转，就直接下去了。这无疑让我产生了对导演的无比羡慕。在《我的丁一之旅》中史铁生要把梦想的最佳去处给了戏剧，这是文字无法完成的畅快淋漓。只是，小说是一个人的事业，而一部电影是多重因素合力的结果。我们会因为某某因素去看电影，面对直接与眼睛照面的声音和图像，观众何尝不是处于审美的弱势，尽管观后可以批评，但这些批评不是“强加”到我们的眼睛里的东西引起的么？相对而言，文字的冲击则要弱一些，留给头脑的回味的余地要深一些。